《漢宮春曉圖》，傳為明代仇英所繪。本圖中截取部分為宮女玩斗草游戲的情景。李白《清平調(diào)》中所述“百草巧求花下斗，只賭珠璣滿斗”。明人《看山閣閑筆》云“踏青斗草，佳人韻事。手提筠籃，各求異草，團(tuán)坐于碧蒲席上，卷羅袖，出春纖從容斗之，不覺草薰人韻，笑語生風(fēng)”，即此之謂也。

《虢國夫人游春圖》，圖中所繪情景，即張祜《集靈臺》詩中“虢國夫人承主恩，平明騎馬入宮門。卻嫌脂粉污顏色，淡掃蛾眉朝至尊”。張萱畫成此卷后僅四年，安史之亂爆發(fā)。虢國夫人在逃難途中末路窮途，最終拔劍自刎。在死前，又殺死了自己的一雙兒女。畫卷中得意洋洋的富貴麗人，終于和她所放肆消費(fèi)的盛世浮華，一并墮入了馬蹄塵埃之中。

《蘭亭修禊圖》，明人偽李公麟款冊頁。自王羲之書《蘭亭序》的傳奇?zhèn)黜炃Ч牛源藶轭}所繪的畫作也不勝枚舉。圖中表現(xiàn)的正是暮春時節(jié)文人雅士曲水流觴的情景。

人們贊美春日時，往往回避著春日的殘忍。

當(dāng)雪被下的第一株嫩芽破土而出，晨昏陰陽的力量開始倒轉(zhuǎn)，開啟宇宙盛大的更替儀式。如出蛹的幼蟲，如破殼的雛鳥，人們迫不及待地告別過往，想把歷史如污垢般掃除干凈；人們珍視和挽留新生之物，即便美好皆是剎那須臾。

在春天里，人們禳除災(zāi)兇，祈禱吉祥，人們祭奠死靈，孕育生命。人們有一萬種儀式和游戲，告訴自己世界從此萬象更新。而這只是又一場輪回的開演。

祭獻(xiàn)與盛筵

花信風(fēng)拂過長安。正月將盡，荒野上寒梅露白，桃李欲開，大唐華京的士女們就開始出游尋春了。車馬轔轔穿過坊市，或支起胡氈，或紅爐溫酒?！堕_元天寶遺事》載，“都人士女，每至正月半后，各乘車跨馬，供帳于園圃，或郊野中，為探春之宴。”

時令更替的節(jié)日為歷代所重。唐代有“三令節(jié)”。漢重三月三上巳節(jié)，晉重九月九重陽節(jié)，唐本有正月晦日（月底）之慶，唐德宗特于農(nóng)歷二月一日新設(shè)一“中和節(jié)”，取代名字不佳的正月“晦日”，更是為增加春日宴飲的機(jī)會。而在官方儀式中，這是祭祀農(nóng)神，祈求豐產(chǎn)的盛大節(jié)日。

《唐會要》載，“請令文武百寮，以是日進(jìn)農(nóng)書，司農(nóng)獻(xiàn)穜稑之種，王公戚里上春服，士庶以尺刀相遺，村社作中和酒，祭勾芒神，聚會宴樂，名為饗勾芒，祈年谷。”進(jìn)獻(xiàn)粟薯黍的種子，互贈象征歲時的刀尺，所有祭神的步驟之后，皇帝在曲江亭大宴百官，并賦詩相賜，上演歌舞、雜技節(jié)目。“于是群戲坌入，絲竹雜沓，蹈舞，懸索走之捷，飛丸拔距，扛鼎躍刃之奇；長袖娜之美，陽春白雪徵清之妙。”（梁肅《中和節(jié)奉陪杜尚書宴集序》）

德宗親制《中和舞》為宴會上必備節(jié)目。數(shù)十名舞女隨節(jié)奏交錯行列，整齊變換服色，組成八卦圖樣：“疊若奔溜，散如繁絲……乍離乍合，若翔若滯。隨方辨色……應(yīng)節(jié)成文……”（張存則《舞中成八卦賦》）此舞深得唐代“字舞”精妙。唐代字舞參演者最多時達(dá)九百人，變換十六字，包含“太平萬歲”云云，其規(guī)?；趾?，只有現(xiàn)代體育盛會的開幕式可比。

待到上巳節(jié)，海棠木蘭競放，香陣沖天。再經(jīng)過幾日蒙蒙煙雨，油幕遮席，便至寒食和清明，楊柳垂碧，滿城飛花。無不是祭奠亡魂之日，亦無不是相聚歡游之時。

三月上巳本為修禊驅(qū)邪之日?！吨芏Y》云“春招弭，以除疾病”。《韓詩》指，鄭國之俗，桃花落溪之時，“招魂續(xù)魄，秉蘭草，祓除不祥”。于次日沐浴水上，洗濯污垢。吊唁死者，也須先令巫祝祓除不祥。

寒食禁火之俗，則常與晉文公之臣介子推“守志焚綿上”的故事相關(guān)聯(lián)。割下自己的腿肉為逃亡的主公充饑，最后卻被登基的主公燒死在山林，無論如何都是悲劇。

至唐代，寒食與清明兩節(jié)合一，唐宮中舉行多種斗戲，以召喚蓬勃的生命力，祈禳豐年。記載最多是馬球、蹴鞠和秋千：“廊下御廚分冷食，殿前香騎逐飛球”；“蹴鞠屢過飛鳥上，秋千競出垂楊里”。宮女交爭競逐，踢球駕駛亦絲毫不輸軍中戰(zhàn)陣。

唐中宗時還曾在清明日在梨園球場，命宰相駙馬拔河作樂。“時七宰相、二駙馬為東朋，三宰相、五將軍為西朋。西朋竟輸。仆射韋巨源、少師康休璟年老，隨絙而踣，久不能興。上大笑，令左右扶起。”

是否慎終追遠(yuǎn)的祭獻(xiàn)，終將被代之以宴飲狂歡？墓石前濕漉漉的泥土里吐蕊的新芳，提醒人們春日的殘忍。仿佛無論神明、亡魂抑或邪穢，經(jīng)由這一番儀式，都被阻隔在春光之外，阻隔在時令輪回之外。這是一個告別的時刻。生者走進(jìn)這春光，若不能快意地生活，便是對不起亡魂。

你看那又是誰，馬蹄得意，奔入柳煙紅塵。

樂游與恨別

春花爛漫的長安，公卿士女登上樂游原，那里早已“幄暮云布，車馬填塞，綺羅耀日，馨香滿路”，“園林樹木無間地”。有幸尋得一處空蔭，無可顧及，聚芳草落花為席，解紅裙掛枝為帳，便更顯風(fēng)雅。“遇名花則設(shè)席藉草，以紅裙遞相插掛，以為宴幄。”仰頭可醉花蔭，俯眼一覽秦川，詩人即興的歌吟，次日便傳遍了京城。

詩文唱和間，青年士女們小心玩味著曖昧的距離，試探著“樂而不淫、哀而不傷”的境界。

《本事詩》記述，中唐時，博陵才子崔護(hù)于清明日尋春獨(dú)游城南，口渴求飲于一莊戶家，少女獨(dú)自在家，初開門縫窺視，延請崔入內(nèi)后，獨(dú)倚小桃枝旁佇立注目，面對崔的挑逗全不作答，最后送別至門口，狀若依依不舍。第二年清明，崔護(hù)再往尋時，只見門墻如故，大門已鎖，便題詩于左扉：“去年今日此門中，人面桃花相映紅。人面不知何處去，桃花依舊笑春風(fēng)。”

情竇初開、芳心難測，相思或悵惘，都付與春風(fēng)。奈何原版故事有個熾烈的結(jié)尾：崔生數(shù)日后返回，只見女子之父哭道“君殺吾女！”女子已恍惚經(jīng)年，讀詩后一病不起，絕食而死；崔請入室哭喪，“舉其首枕其股，哭而祝曰：‘某在斯！’須臾開目，半日復(fù)活。老父大喜，遂以女歸之。”

詩歌不能殺人，但春光能。后世的詩人才子們，還將一次次走過莊舍的院墻，抬望眼出墻的新桃紅杏，也揣摩起墻內(nèi)佳人的心思：這次天籟般的笑聲，是否又是自己的一廂情愿？

“春色滿園關(guān)不住，一枝紅杏出墻來。”趕在盛放時節(jié)，盡情占有和揮霍春光，都不曾減其分毫。當(dāng)殘紅落盡，“笑漸不聞聲漸悄，多情總被無情惱”，不僅懊惱于無法傳遞的心意，更惱恨自己是否又一次錯過一生一會的花期。

“酷憐風(fēng)月為多情，還到春時別恨生。”墻內(nèi)佳人的心思，早在春生之日，她的生命便與這花期相聯(lián)了。“原來姹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，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賞心樂事誰家院。”芳華何其短，也許一生等一次花開，曾不消一夜風(fēng)雨，便再無尋處。有時會想，從崔護(hù)到杜麗娘，所有的游園邂逅，似乎不經(jīng)起死回生、隔世傾心，不足以襯托這春光。只是這良辰美景，又能與誰共度？

“淚眼問花花不語，亂紅飛過秋千去。”

春花之美，在落花一瞬；韶華之美，在其永不可追。奈何世上，只可以為情而死，又何來為情復(fù)生呢？若果真令佳人為讀詩而死，多情才子又該以怎樣的心情獨(dú)活于世呢？

“傷心橋下春波綠，曾是驚鴻照影來。”這是陸游75歲寫給唐婉的詩。

枯榮豈無常

人們惋惜亂紅落英，但懼怕常開之花。

“三月三日天氣新，長安水邊多麗人……繡羅衣裳照暮春，蹙金孔雀銀麒麟。”杜甫的《麗人行》與存世畫作《虢國夫人游春圖》一同記載了“炙手可熱勢絕倫”的楊國忠一門，盛裝春游的圖景，“以大車結(jié)彩帛為樓，載女樂數(shù)十人，自私第聲樂前引出，游園苑中。”“紫駝之峰出翠釜，水精之盤行素鱗。犀箸厭飫久未下，鸞刀縷切空紛綸。”

西域南海奇珍異寶，一切盛世奢華堆疊在權(quán)門一家，結(jié)成一朵妖冶而至于潰爛的常開之花，吸食著帝國的血肉。

“牡丹妖艷亂人心，一國如狂不惜金。”盛世的殘酷真相，就在春光之中。

“打起黃鶯兒，莫教枝上啼。啼時驚妾夢，不得到遼西。”“可憐無定河邊骨，猶是春閨夢里人”。

為了貴婦們的穿戴，少女們在春日里永失所愛。這個擴(kuò)張性帝國，任憑邊庭血流如海，只換來朱門享用的名馬、獵鷹、犀角、珍珠、香料和胭脂。它試圖不去打攪閨閣之夢，仿佛自己也能在春園中永遠(yuǎn)夢游。這不肯凋落的艷麗之花，只等待一個寒風(fēng)乍起的“落花時節(jié)”，吹散樂游原上的香云，士女公卿天各一方。

“國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”。當(dāng)華都化為丘墟，野花蠶食古道，人們還繼續(xù)著春日的祭典儀式，還在竭力禳除兇災(zāi)，祈求萬象更新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一切只是徒勞。春日已到，而世界沒有變好。草木越是繁茂，痛苦越是錐心。好似詩人還在追憶美人的明眸，而她的骸骨上已開滿芳菲。

于是而知，人世代謝，臥龍躍馬，終不曾損失天地一分一毫，榮枯依舊。

永和九年的上巳節(jié)，于會稽蘭亭流觴曲水的諸公，多以參悟此道。當(dāng)是時，天下喪亂四十余年，數(shù)不盡的族群仇殺和流離失所，朝廷又經(jīng)兩場內(nèi)戰(zhàn)。王羲之這些“南渡二代”們，接受了在江左了卻余生的命運(yùn)。“天朗氣清，惠風(fēng)和暢……所以游目騁懷，足以極視聽之娛。”雖說修禊祓除，必?zé)o補(bǔ)于朝廷，所修禊者，唯有此時心境而已。

“人之相與，俯仰一世”。家國盛衰，一如草木榮枯，又何況每個必死之身。個人的喜怒哀怨，也總是一瞬間的事。而恰恰這瞬息之事，譬如因花開花落而生的欣喜與幽憐，便是對一個人來說的至大之事。

“固知一死生為虛誕，齊彭殤為妄作。”而一觴一詠，將此時賞春之心昭示后人，足以交通天地古今。好花不常開，但春色永恒。

盡情游覽這春色吧。或憑湖拂柳，或踏莎尋芳，任紙鳶劃破暖風(fēng)，秋千蕩起裙擺。所有對詩人們盛開過的花朵，也將為你盛開，訴說著無常方是有常。你是所有往逝春日的幸存者，走入這場向死而生的巡游。

沒有一個春天不會到來。（作者：邱實(shí)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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